《世界戏剧日,带戏去世界》

王翀

 

世界戏剧,受到世界的重创,已经一年了。这一年里,演出取消,演员转行。线上戏剧《鼠疫》2.0版的头一个困难,就是找演员——因为,我们需要身在6个国家的演员。

 

2020年4月,我刚刚完成《等待戈多》2.0版的演出,去武汉见演员李帛阳。翻译《鼠疫》的剧本,就是在武汉开始的。那是一个雨天,让人无心游荡。我打开剧本,想着李医生,执拗地把原作中的“里厄”译作“李鹗”。武汉的李医生死了,戏里的李鹗医生活了下来。这是一个经历挣扎与苦难,走向希望的剧本。那时我想,《鼠疫》2.0版不是必须做成线上戏剧。

 

然后,疫情无边蔓延,每下愈况,变成了世界性灾难。《鼠疫》2.0版就必须是世界的,也必须是线上的和实时的。

 

小说《鼠疫》设定在北非的城市奥兰,名句是“了解一座城市,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去看看那里的人如何工作、如何恋爱、如何死亡。”巴奈特改编的英文剧本,虽然去掉了城市的名字,依然聚焦于一座城市。新冠疫情,显然超越了一城一地、一个国家。在导演观念上,我要让演员身处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时区、不同的大洲。通过镜头语言,让耸立的远山、冷清的街市、刺眼的日光、武汉的夜景都成为戏的一部分。虽然角色依然在谈论“我们这座城市”,但显然,他们的“城市”就是“全世界”,已然无处可逃。在只字不提“新冠”的前提下,让“新冠”无处不在。

 

最早面试的演员,来自武汉、纽约、伦敦,这是我比较熟悉的三个地方。但是,我没去过南美、非洲和阿拉伯世界,那里的演员怎么找?只能是人找人。

 

线上面试演员的过程,如果拍成纪录片,一定无比精彩。可以管中窥豹,看到世界戏剧的全貌。美国演员居无定所,纷纷逃离纽约,住进房车和地下室。三个巴西女演员不约而同,一上来就大骂总统,可见疫情已经覆水难收。哥伦比亚演员坐拥一座剧场,愿意让我无偿使用,因为反正也不能营业。英国演员都在家添置了专业录音设备,转战配音和广播剧,艰难度日。比利时演员居家多日,还在幻想参加已经延期三次的瑞典戏剧,把档期和青春留给它。波兰女演员说,能参加演员面试已经很高兴了,她已经很久没有面试了。

 

最终,我们敲定了来自6个国家的演员:中国、美国、英国、巴西、南非、黎巴嫩。其中,福布斯是皇家莎士比亚剧院的功勋演员,卡琳是里约热内卢电影节的两度影后,功力深厚。制作和技术团队,都在香港。我还找来了获过澳洲绿房子奖的舞美设计罗曼妮和戏剧构作艾玛。

 

团队横跨6大洲,问题来了:如何排练?时差问题,其实在面试演员的时候就出现了。我和制作人一早就制定了选人标准——美国必须选美东,澳洲尽量选澳西,这样才能做到,每个人都能在人性化的时间工作。最后,排练定为香港时间17:00-24:00,纽约演员在他的07:00“迟到”加入,澳洲同事在她们的02:30“早退”睡觉。

 

杜尚的现成品、谢克纳的环境戏剧珠玉在前。把家改造成剧场和场景,自然不是线上戏剧首创。但是,6个演员家庭同时出现,就产生了人类学趣味。武汉商业区的玻璃幕墙和约翰内斯堡的窝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生活样貌——首先是演员的,其次才是角色的。作品的后戏剧元素,让我非常兴奋。

 

比时差更致命的,是生活样貌对排练的干扰。卡琳是单亲妈妈,独自抚养两个儿子,儿子没法去学校,就经常在排练当中长驱直入,登堂入戏。贝鲁特的演员哈希姆,儿子只有6个月——排练中经常听到他的哭号,在房间里回荡。辛珀在约翰内斯堡,4G网络不稳定,并且动不动就大停电,排练和演出都让人提心吊胆,生怕演着演着人就没了。当然,新冠病毒是更大的敌人。我能感觉到,除了武汉的赵嗣宁之外,几位演员都小心翼翼地堤防病毒。一旦有人中招儿,戏没了是小,命没了是大。

 

最大的一次危机,来自于贝鲁特的演员哈希姆。排练接近尾声的时候,他突然得了重病,卧床不起。团队都怕他得了新冠,只能默默祈祷。后来诊断为脑膜炎,虽然也是致命的病,我们居然松了一口气。当然,问题没有就此结束,哈希姆去医院看病的过程,会不会染上新冠?最好不要问,不要成为乌鸦嘴。新冠就像排练场里的大象,随时都能踩你一脚。

 

最后,哈希姆没有被踩中,大家都没有被踩中。《鼠疫》2.0版演出了。

 

这是我的第2部线上戏剧,也是我的第10部外语戏剧。《鼠疫》2.0版的主要语言是英语,演员在个别场合说葡萄牙语、阿拉伯语、汉语、祖鲁语和盖尔语。鼠疫的世界,成了我们的世界、世界的世界。剧中实时拍摄了武汉春夜、南非秋日、纽约皇后区和里约基督像——就像《等待戈多》2.0版里的黄鹤楼一样。戏剧融于世界,世界也融于戏剧。

 

戏剧融于世界,却无法拯救世界。线上戏剧也无法拯救戏剧。但是——重点永远在“但是”之后,当世界的剧场和剧团加速消失的时候,当世界级大导演束手无策的时候,当世界上充斥着废话与谎言的时候,还有什么戏能让人思考?“当下的戏剧”还能是什么呢?

 

世界戏剧日,2021年3月27日于牛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