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7.29《深圳特区报》报道

 

 

冲刷出戏剧大海深处那些有价值的宝藏

深圳特区报驻京记者 何凡

 

 

  不久前,中国引人瞩目的新锐年轻话剧导演王翀携他的新作《地雷战2.0》亮相北京南锣鼓巷戏剧节。借《地雷战2.0》上演的契机,记者采访到了王翀导演。采访过程中,王翀的语速很快,而有意思的细节是,他在叙述中总是习惯性的加上一句“你明白么”。我想,这个年轻的导演大概遇到了太多的隔阂和不理解,而作为话剧艺术,恰恰又是如此需要观众对作品的领悟和思考。“你能明白么?你明白么?”在他每一部尖锐而充满对抗的作品中,在那些希望观众跟着他一起沉下去思考的作品中,我总感觉这个年轻的导演会在脱离他所表达的主题,在刹那间抽身而出,感性而焦急地询问观众——“你能明白么?”

 

  走“国际路线”的戏剧人

 

  迄今为止,32岁的王翀已经导了15部戏,其中6部是西方当代戏剧在内地的首演,9部是原创作品。它们的制作成本最高不过十几万,最低1.5万元,却从北京巡演到上海、武汉、深圳、杭州、长沙、香港、纽约、魁北克、奥斯路和伦敦。“我对巡演特别关注,算是文化影响力,也是游历。”巡演时,作为导演的王翀同时兼任剧本翻译、剧务、会计、海报设计、配音、灯光……他像一个典型的背包客,尽量买低价机票,优先选择假期闲置的留学生宿舍,却总能从低廉的制作经费中抽出钱来给演员发工资。

 

  这个夏天,王翀的演出日程表排得挺密:7月中在北京南锣鼓巷戏剧节表演去年在东京国际剧场艺术节获大奖的《地雷战2.0》;8月份,王翀的新戏《群鬼2.0》将在首尔演出;9月份到今年年底,他与挪威女编剧费梦琴合作的《一镜一生易卜生》将在日本、韩国、挪威、澳大利亚巡演。

 

  同辈导演中,有着海外学习背景的王翀,似乎一直走的是“国际路线”。2008年从美国留学回国后,王翀先是以作品《电之驿站》在首届北京青年戏剧节亮相。次年,他又自行联系了美国纽约艺穗节和加拿大蒙洛里爱国际戏剧节,带着这部戏出国演去了。2012年的亚洲导演戏剧节,中国内地唯一受邀的导演就是王翀。

 

  商业戏剧的“罗生门”

 

  可对王翀来说,《地雷战2.0》已经是一个“投其所好”的作品。2009年,王翀导演的《阴道独白》赚了钱,年收入几乎翻了三番,此前这位北大法学学士、夏威夷大学戏剧学硕士年收入只有三万左右。媒体报道多起来,尽管报道聚焦于《阴道独白》在各地巡演的换名风波,为什么有些城市可以打出“阴道”字样的海报,有些城市却得遮遮掩掩地改为“V(英文单词阴道的首字母)独白”、“女性独白”,戏本身反而成了次要问题。王翀的名字跟他认为自己“最没意思的作品”联系在一起,投资人找上门来,希望复制《阴道独白》的商业成功。

 

  2009年,王翀导演了英国女作家萨拉·凯恩的诗剧《渴爱crave》。跟基于美国女作家伊娃·恩斯勒对两百位女性采访的《阴道独白》一样,《渴爱crave》名字耸动而富商业卖点,骨子里却真诚严肃。然而“诗剧”远离大部分中国观众的欣赏习惯太远,《渴爱crave》并没赚到钱。

 

  来自父母的温柔压力却开始逐渐升级,他们时不时地建议,是不是应该找个工作。2008年王翀念加州大学戏剧学博士一年便退学,从热门的法律转而学习戏剧,父母都没有表现出这么强烈的焦虑——儿子毕竟还在常规路线上。

 

  王翀之所以放弃博士学位的学习,一是因为美国戏剧学博士课程太过理论化,二是因为在林兆华主持的戏剧大工作坊上,德国青年戏剧领袖托马斯·沃斯特马雅的一句话。沃斯特马雅问王翀以后想做什么,王翀说去大学当老师,沃斯特马雅觉得很奇怪:德国的年轻人毕业后都冲到一线,中国年轻人为什么喜欢去二线。

 

  “这句话我记了好几年。”王翀说。

 

  “大众理解你的途径一个是看你往家拿多少钱,一个是看媒体怎么说。”王翀说,偏偏这两样他都没有太让父母放心的成绩。他跟演员一起自己出钱垫场租,没有排练场地,在演员家的客厅、在北五环外的大街上排练都是常事。

 

  为了存续,《阴道独白》无意闯出的商业之路必须继续下去。王翀开始从大师经典作品中找有商业潜质的戏,但市场和政府更认可“原创戏剧”,政府有限的创作补贴也往往偏向原创作品。

 

  提到“原创”王翀说:“所谓的原创,很多是低级重复。《茶馆》是好戏,但模仿《茶馆》的戏太多了,《天下第一楼》、《古玩》、《旮旯胡同》、《小井胡》……三幕、三个时空,人物关系、剧情走向、时代背景糅在一起……老这样,什么时候能有新鲜的戏剧语言?我导演的《地雷战2.0》的原创度,比很多国内原创戏的原创度要高很多!”

 

  戏剧“2.0”之路

 

  2014年7月18日,王翀的话剧《地雷战2.0》在北京上映。《地雷战2.0》在王翀导演的作品中应该算是极简的,全场仅由6个演员,近40个喇叭,在55分钟的时间里,构建起了一套主要以喇叭发出的声音为媒介的游戏规则,通过一种不失游戏化趣味的视角,试图完成一次对战争、人性的严肃探讨。

 

  全场演出过程实际是由几个主要的片断化场面连缀而成。开演前,舞台中心偏后放置了21个喇叭,而随着背景处象征战场的声音,实际上已经暗示了全场最重要的两个表意媒介:喇叭、声音。演出开始,两个演员上台,分别从两侧一一拿起喇叭,录入各种声音,而这个声音、配合演员的声音,构成了此次演出中的主要表意媒介。继而两个女演员每人手拿四个喇叭上台,如广播员般开始播报因高地任务、或是排雷过程牺牲的战士事迹,构筑起了关于地雷战的一个重要场面。接着一个男演员拿上一个红色喇叭,放在剧场中心,喇叭以每十秒钟的时间为间隔发出一次声音,象征地雷爆炸,于是舞台上出现了我军、敌军之间不管在干什么,都会以每十秒就会出现一次的生死轮回,这大概就是导演所说的以游戏的方式呈现了战争、生死的残酷性。全剧的重头戏(也可能是出于这段表意最明),是演员用肢体和声音呈现出的人类战争武器使用的进化史,接下来包括地雷战的两军对垒、日本战败裕仁天皇宣布《终战诏书》等等场面相继展开。

 

  观众尽可以带着看小品的心态入戏,但不久他们就会发现,表演还稍有稚嫩的演员们呈现的绝非一出浅薄的小品。

 

  事实上,早在2012年的下半年,从改编曹禺的名作《雷雨2.0》开始,由王翀所倡导的戏剧新浪潮已经轰轰烈烈地展开了。从《雷雨2.0》中用四台摄影机即时的现场拍摄,用电影式的细致影像来呈现内容,改编尤内斯库的名作《椅子2.0》的纪录式戏剧新概念,到《地雷战2.0》中,近40个喇叭的独特运用,王翀不断在他的舞台上实验着、颠覆着经典,探索传统戏剧在新媒体环境中的位置。用他的话说,“长期以来都在不断颠覆自己,这也正是戏剧新浪潮的主旨之一,即不断打碎窠臼,冲刷出戏剧大海深处那些更加有价值的宝藏。”

 

  改编大过“原创”

 

  王翀信奉学者戴锦华的一句话:“在莎士比亚之后,一切故事都是俗套。”因此,比起原创,他对改编的兴趣更大,他感兴趣的是戏剧本身,而不是故事,他关注的是剧场里的玩法和看世界的方法。

 

  改编所带来的破坏性能创造更大的快感。“戏剧的一种重要审美方式就是重新解读。大家都知道哈姆雷特的故事,知道他要死了,知道他和国王有仇,然后你给我看什么?观众都是抱着这种期待来的,就看你的导演和方案,以及你的阐释和演员的表演。”

 

  正因如此,他的戏剧表现方式会给演员带来一定的障碍。王翀要求演员去表演化,即粉碎僵化与刻板的表演套路,而是采取一种松弛、自由、不动声色的表演方式,和通常的舞台表演拉开了距离。

 

  目前,王翀和他的“新浪潮”戏剧虽属小众,但已经初具有知名度。让他倍感自豪的是,他曾尝试在戏剧中用长镜头拍人的一辈子,“电影艺术是时空转变就应该切镜头,在戏剧里,本身就是时空转变而不剪,用镜头摇移的方式,能做出一种迅速的时间上的跳接,我觉得未来的空间是巨大的,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王翀把自己类比为电影中的“第六代”,他的艺术野心远远超过他的商业野心,他希望有一天,可以站在世界的戏剧舞台上与大师去比肩,随着资金支持的日益充沛,艺术和技术的反复历练,他觉得那一天不会太遥远。

 

  ★王翀:薪传实验剧团导演,新浪潮戏剧发起人,80后戏剧导演,北京大学法学士、夏威夷大学戏剧硕士,也曾在加州和纽约学习戏剧。他翻译并导演了《阴道独白》、《哈姆雷特机器》等欧美当代名作,又以《雷雨2.0》、《海上花2.0》、《地雷战2.0》革新中国经典。王翀被中美两国媒体誉为“新生代导演中最具实验气质”、“中国实验戏剧之希望”。他曾获2012年亚洲文化协会奖金、2007年中国译协韩素音青年翻译奖,出版有译作《作家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