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6.10《上海壹周》剧评

 

乱象丛生,无敌艾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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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最想拥有哪一种才能?”记者问七十七岁的伍迪·艾伦。他想了想,答道:“成为一个音乐家。”热爱伍迪·艾伦的人都知道,每个星期一夜晚,只要不在电影档期,他都会准时出现在纽约曼哈顿东七十六街上的Café Carlyle,在伍迪·艾伦与艾迪·戴维斯新奥尔良爵士乐队里演奏单簧管。通常,他会演奏完第一部分后就匆匆与等在后台的妻子宋仪一道离开。他们的家就在三条街外的第五大道上。

 

     伍迪·艾伦或许只是一位普通的单簧管乐手,但他却是如假包换的新奥尔良爵士乐专家。在接受《巴黎评论》访谈时,他说:“我很懂新奥尔良爵士乐,但我是个糟糕的乐手。糟糕但专注。”尽管如此,良好的乐感还是对伍迪·艾伦的艺术生涯贡献良多:他的大脑里像藏着一个爵士乐库,作电影配乐时常常信手拈来便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这种节奏感几乎内置在伍迪的各类创作中,无论电影还是戏剧。

 

     近日在可当代艺术中心演出的话剧《中央公园西路》便是很好的例子。虽然探讨的是诸如夫妻关系、身份的迷思、感情的不忠、知识分子的伪善等沉重主题,全剧却有一种内在的节奏感贯穿始终,抓牢观众的注意力。这部伍迪·艾伦创作的独幕剧围绕两个中产阶级家庭里夫妻的情事展开。当人物一个个渐次出场,冲突变得愈来愈剧烈;而到最后,意料之外的第五人出现时,观众此前的预设被颠覆,整部戏也达到了高潮——如同一部交响曲,随着声部增多,层次渐丰,最终达成众生喧哗般的和声。

 

     当然,伍迪·艾伦提供的只是这部话剧的半成品——剧本。他曾这样讲述不同创作间的区别:“为剧场写作和为电影写作完全不同,而它们与写文章也完全不一样。最具有挑战性的是写文章,因为当你完成时,就已是产成品。在剧场中,则远远不是。剧本是演员和导演发展角色的媒介。而拍电影时,我只是涂些关于场景的笔记,产成品经常和剧本没多少相似之处——至少对我而言如此。”

 

     对于伍迪·艾伦的“半成品”,木马剧团导演王翀的处理方式独具匠心:一方面,他没有采用上海译文的官方译本,而是自己动手重新翻译,在维持情节基本不变的基础上,对剧本的语言作了本土化处理,并将故事的情境挪到了中国;另一方面,他引入了两位摄像师,对全剧进行现场拍摄,并将拍摄的画面实时投影在舞台上方,使表演与拍摄的表演并置。后者的处理方法颇为先锋:一方面镜头经常作为叙事者,放大了细节,增强了演员的表现力;另一方面,也可将镜头本身视为演员,尤其当两人之间的对话通过镜头转切时,这种布莱希特式的“间离”效果尤其强烈。而缺点在于,两位摄像师在舞台上经常会挡住观众的视线,令整个场景略显凌乱。

 

     王翀版的《中央公园西路》对伍迪·艾伦原剧本的结尾作了较大改动。伍迪·艾伦的版本,是在一场闹剧般的扭打里,朱丽叶拿起枪,射中了萨姆的屁股;而王翀的版本比较抽象,在调暗的灯光下,人物缓慢行动,小米用酒瓶一次次砸向沙发。王翀的版本虽说有更广阔的诠释空间,却不太符合全剧的闹剧基调,沉默也不像枪声般有力量;相比之下,伍迪的版本更有力,更符合经典戏剧的铺垫法(当剧中出现了枪,它是一定会响的),也更能在喧闹而荒诞的结尾里呈现自己的哲学思想,如同剧本所说:“我们都是人啊——可能犯错,又经常犯傻,但不坏——真的不——只是可悲——愚蠢——绝望。”

 

     而这,恰恰是贯穿于伍迪·艾伦所有创作的基调:活在这乱象丛生的世界上,因为人终有一死,因此生命是荒诞而可悲的;而所有的欢笑,只是暂时令人分心而已。所以我们要感谢无敌的艾伦,感谢世上有这样一个孜孜不倦、创作出如此多爆笑喜剧的创作人,因为——照《中央公园西路》里的台词——“人类总是希望它能够或多或少地减轻悲剧带来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