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0.25 《南方周末》报道

 

《搬自己的椅子去利贺 亚洲戏剧导演同题开考》
陈一鸣

 

利贺的名声来自日本戏剧大师铃木忠志。每年夏季,铃木忠志邀请各国剧团到此交流。

2012年"亚洲导演戏剧节"是一次同题展演,来自中国内地、台湾、日本、韩国的四位导演,分别执导法国剧作家尤内斯库的代表作《椅子》。

中国导演王翀带来的是"另一把椅子":四位演员面对观众,用中文讲述自己的生、老、病、死。

青年戏剧导演王翀一行出发之前已被告知,这次去日本要做好"下乡"的准备,目的地利贺村没有商店,从牙膏到电池,任何日常用品都得自己带去。

出了富山机场,大巴车一头扎进日本阿尔卑斯山深处,近两个小时荒无人烟的盘山小路之后,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间一条小河,河边散落稀稀拉拉的田野和农舍。这就是利贺村,2012亚洲导演戏剧节在这里举行。

圈外鲜为人知,而在全世界戏剧人眼中,利贺就是桃源圣地。有幸在利贺研习、演出,早已被视为"登上世界戏剧舞台"的一种身份标志。

利贺的名声来源于日本戏剧大师铃木忠志。铃木忠志出生于1939年,在早稻田大学读书期间涉足戏剧,1950年代末期,以高度个人化的导演风格引领日本小剧场运动。随着日本经济腾飞,戏剧的观众越来越忙,"演后谈"都成了一种奢侈品。1976年,铃木忠志率领SCOT剧团,跋山涉水来到利贺。每年夏季,铃木忠志在利贺率剧团演出,并邀请各国剧团到此交流。铃木忠志获得了世界性的影响,利贺也因此成为戏剧圣地。

在远离都市的荒山野岭中,除了看戏、学戏、谈戏,你别无选择。傍晚到达利贺,没有任何迎来送往的繁文缛节,也没有一分钟闲暇。安顿行李,晚餐,紧接着就是看戏,铃木忠志执导的《李尔王》。看完演出,王翀说,我看到铃木忠志了!

一部戏宣告"新浪潮"

2012年的"亚洲导演戏剧节"是一次同题展演,中国内地、台湾、日本、韩国各出一位导演,分别执导法国剧作家尤内斯库的代表作《椅子》。

《椅子》创作于1950年代。讲的是一对老夫妻请一位演说家代为讲述他们一生的故事,邀请大家来听。老夫妻在舞台上唠唠叨叨,煞有介事地接待看不见的客人,舞台上很快摆满了椅子。演说家来了,却是个聋哑人。夫妻双双自杀,生命就像他们的椅子一样,存在着却又充满虚无。

1991年,中国内地首次上演《椅子》,导演是时任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主任的林荫宇。原剧本中出场人物有三个——老夫妻和演说家,而林荫宇版的《椅子》中出场人物只有老夫妻,演说家用移动的灯光代替。代表虚无的椅子不仅摆满舞台,还吊到空中。

如今林荫宇已经70岁了,这次作为王翀的演员来到利贺。"我看过王翀导演的《雷雨2.0》,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有想法,当时约定有机会合作,没想到机会马上就来了。"林荫宇说。

作为体制外的"非剧协会员",王翀能够获得中国剧协的推荐,代表内地前往利贺,原因也是《雷雨2.0》。

2012年7月,《雷雨2.0》在北京木马剧场上演,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议。从形式上看,《雷雨2.0》就是边演戏剧边拍电影。摄像机对准舞台,现场将剪辑好的画面传送到大屏幕上。观众的眼光在屏幕和舞台间跳来跳去,不少人懵了,而导演王翀和制作人李逸对这个效果相当满意。有人当场质疑,这也算戏剧?王翀和李逸真诚地说,是啊,这就是戏剧,这是"新浪潮戏剧"。

"新浪潮戏剧"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两个人。王翀本该当律师,李逸本该当医生,最后却不约而同扎进戏剧圈儿。在"新浪潮戏剧宣言"中,他们声称"继承法国新浪潮电影精神,掀弄卫道士的小船,在海水中重建这个世界"。

这种"创世纪"的劲头恍惚带有1980年代的纯艺术范儿,在当下追逐票房的戏剧热潮中实属罕见。"新浪潮戏剧"只推出一部《雷雨2.0》就获得了中国剧协的青睐。

"我之所以参与演出,也是想亲身体验一下年轻一代的想法。"林荫宇说。

明知故犯的"违规"

演出前几天,整个剧团十几人看似一盘散沙。白天,绝大多数人结伴在乡间小路上徒步,每天吃饭时兴奋地交流着所见所闻,伐木场、温泉、供奉着战犯的乡间神社等等。整条山沟长约6公里,偶尔见到一两个人在地里干活,全都是老人。

即便事先就知道利贺偏远,但没想到这么偏,真的是一家小店都没有,村民要买最基本的日用品,都得开车50公里到镇上。

几个剧场都不大,利贺山房、新利贺山房也就能容纳一百多位观众。这两座剧场外观酷似当地草顶木制民居,设计者是世界著名建筑大师矶崎新。每天晚上,利贺山房、圆形露天剧场都有戏剧上演。这个荒无人烟的山村,只要有戏就能场场爆满。尤其周末时,很多日本戏剧爱好者驱车到利贺看戏,夜里就在露天搭帐篷睡觉。

王翀的团员们本来以为自己带齐了日用品,却万万没想到夜里走路要带手电筒;忘了带烟的烟民们大都宣称趁机戒烟,最后免不了满脸窘迫地向人借烟。

走烦了,大家就只能腻在一起闲聊,话题自然归到戏剧。大家都赞叹铃木忠志的高明与远见,铃木忠志的轮椅成了焦点话题——无论是《李尔王》、《灰姑娘》,还是《来自地球边缘的问候》,都有人坐着轮椅出场。铃木认为,我们都有病,世界就是一个大病房。精神病院、护士、轮椅,是他作品常常用到的元素。

在利贺,王翀几乎足不出户,白天睡觉,晚上干活。李逸和所有团员也都不急不躁,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南方周末记者好奇为何不见排练,"在北京合过一次……导演心里有数吧,听导演安排。"林荫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问到王翀和李逸,二人的回答如出一辙——我们就是要"去表演化!"

演完《雷雨2.0》,王翀得到剧协的通知,代表内地参加此次"亚洲导演戏剧节",排演时间不足两个月。戏剧节要求不能改动《椅子》原剧本,而王翀和李逸的先锋劲头又嚣张地冒了出来,他们构思的《椅子》,其实是另一把椅子。

"去表演化"的中国《椅子》第一个出场表演。导演安排观众坐到舞台上,林荫宇、宫哲、阎楠、余天健四位演员和观众坐在一起。李逸拎来两只破皮箱,里面装的都是他爷爷奶奶的老物件,黑白照片、搪瓷茶缸、塑料皮笔记本……他把这些中国旧物发到观众手中。

演出开始。王翀手持话筒对观众发问:七十五年前,在巴黎的公园你们相遇,你觉得他是最帅的,对吗?3年后你们结婚了,对吗?孩子长得非常像你,可17岁那年死了,对吗?从此你们开始无休止地争吵,对吗?你想当明星、记者,但你一事无成,你们的存在一点意义都没有,对吗?

按王翀要求,被问到的观众只能逐一回答:对,对,对。

接下来,4位演员面对观众,用中文讲述着自己亲身经历的生、老、病、死。

压轴的讲述者当然是林荫宇——两个月前,林荫宇的脚和腿都肿起来了,腿肿得像柱子,脚肿得像馒头。她梦到自己的同事,两年前去世的老郑对她说:你走的时候我来接你。

林荫宇一共动过九次大手术,身上有八道疤。"我的腹腔里面肝没了,阑尾没了,子宫没了,输卵管没了,宫颈没了,一侧卵巢没有了。"衰老和死亡都不可避免,她不想死得没有尊严,想"干脆利落地死"。她跟40岁的儿子讨论如何自杀才能干脆利落,上吊、跳楼、煤气都不行……最后母子二人谈得特别开心,特别热烈,"就像讨论晚饭吃什么一样。"谈着死亡,林荫宇想到了儿子出生时的样子,以及剖腹产在肚皮上落下的缝了12针的疤痕。死亡与生命,虚无与希望,就这样相辅相成。

林荫宇讲完自己的故事,四位演员站起来。王翀的声音响起——你们当中谁最丑?谁最性感?谁最自恋?谁最有可能孤独一辈子?在王翀的提问中,演员们把一个沙包扔来扔去。

来自中国的《椅子》结束了,120多位观众照例鼓掌。

四把"椅子",不排座次

这出戏靠的全是语言,现场只有英文字幕。究竟有多少人弄懂了王翀的《椅子》?台湾同行表示毫无问题,韩日同行表示压力不大——虽然不太会说英语,但读字幕是很在行的。

来自德国的面包师,因向往戏剧事业而来此研习的约瑟夫说,他很喜欢演出前分发的中国老物件,随着讲述的深入,揣摩着老物件,确实有一种分享命运的感觉。

林荫宇受到一致赞美。来自台北的戏剧家林于竝认为,林老师笑谈生死,充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精神,非常强大。故事曲折生动,以死开始,以生结束,一看就有学院范儿。

但问题是,王翀的《椅子》根本就不是尤内斯库的《椅子》,这岂不是公然破坏规则?韩国导演直言——我经常对原剧本颠覆、解构,但是这次我们从了,按照组委会规定根据文本创作,结果第一场就碰上个不按常规出牌的……

第二天是日本的《椅子》,这把椅子确实是尤内斯库的《椅子》。男演员非专业出身,到利贺看戏之后陷入痴迷,从此改行演戏。日本的《椅子》安排在圆形露天剧场,开场之后,两个年轻人向观众致意,并当众把白色粉末撒到头上,瞬间白发苍苍。日本的表演特别"使劲",9月山中秋已凉,男演员被凉水淋得全身湿透,衬衫紧贴在身,鼻涕成串滴到地上。由于没有字幕,不懂日语的观众只能看热闹,多少懂些日语的王翀解释说,演员讲的是自己在二战中受尽忽悠,结局却一生惨淡,一无所得,"很明显的左翼思潮戏剧"。

林荫宇则对日本演员的开场表演十分赞赏,"当众往头发上撒白粉这个细节提示观众,我们是在扮演老人,而不是我们就是老人",她说,"这样的细节会让观众觉得,演员再怎么'使劲'也都是合理的,因为他们就是在扮演。"

比赛结束后南方周末记者问王翀,《椅子》全场演出80分钟,只有前后10分钟是按照尤内斯库的原剧本走的,剩下的都是"私货",这究竟还是不是《椅子》?

王翀解释,尤内斯库的《椅子》就像一座机场,我们的《椅子》从机场起飞,又落到机场上。

最终的结果也没按牌理出牌——由于特殊原因,韩国评委没能来到日本,因此本次"亚洲导演戏剧节"不再排定座次,就算一场亚洲戏剧的展演。铃木忠志表示,日本曾对亚洲国家造成过伤害,希望"亚洲导演戏剧节"能够促进亚洲国家之间的交流与理解,因此今后这个节日还要继续办下去。

王翀的《椅子》究竟算不算《椅子》呢?铃木忠志说:"不是《椅子》,但是一部好戏,看得出导演很有激情。"

林荫宇说,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