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0-11 《北京青年周刊》报道

 

《不断尝试 不断质疑》
肖竞

 

没有人像他一样,同时尝试着三个类型的剧场:现拍、现剪、现放的舞台电影,强调真实故事的记录式戏剧以及探索人的身体性的身体剧场。这些,都是他认为的未来的戏剧方向——新浪潮。

  采访时,王翀的语速很快,语言很学术,很有魅惑性。他的戏和他的人看上去总是思考大过感悟,智慧先于直觉。问起他当初为什么会一个男导演去排女权主义戏剧《阴道独白》,他说因为那个剧本狠,排练时,忽然感觉"有一阵风吹过来"。说出这话的那个瞬间,噪杂的世界静止,他身上感性的诗意犹如一阵风从空中飘过,转瞬即逝。

《椅子2.0》对传统戏剧性的质疑

  《椅子2.0》其实不太像戏,像一次聊天,一个座谈,大家围坐在舞台上,坐在各式各样的椅子里、小马扎、躺椅、课桌椅、竹椅,用任何随意舒服的姿势,听同样坐在其中的演员静静讲述自己的故事。有个人讲他老叔得绝症,不能动弹,在绝望中苦苦挣扎的故事,在讲述的最后,他提起曾在电话里对母亲说:妈,我真希望老叔死。
故事终了,舞台灯光渐暗,空置的观众席亮了,四个演员走到观众席,往那些空空的坐椅上扔小球,导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们谁最孤独?"四人彼此对望,迟疑着指向内心的答案,"谁的朋友最多?谁会离婚?谁对人最冷漠?谁先死?"


这出戏够柔,它用看上去最不在意,最没有形式的形式讲故事、讲人。这出戏够狠,无论是故事,还是结尾的问题,都逼着人们去面对内心最深处的东西,关乎生活、关系、生命和死亡。


这出戏的起因是"亚洲导演戏剧节"出的一个题目,用尤内斯库的《椅子》,你能排什么。王翀的答卷十分奇特,他的这出戏已经和那个剧本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了,更多的是运用"椅子"这个意象。但另一方面,在深层次,这出戏又与剧本丝丝相连,都在讲述自杀、死亡、孤独,人的衰老等永恒的母题。戏剧节的出题人说,这出戏不是传统《椅子》,但是一部好戏。


演后谈里有些观众提了建议和质疑,比如这种围坐的方式有些时候会让人看不清演员的正面,四个演员故事前后的衔接、故事的长短和力度形成的节奏感有时候不那么流畅。对于这些,王翀说他会记住,会思考,但不一定会做修改,因为这些恰恰一直是他质疑的"戏剧性"。舞台上下的观演关系,起落有致的戏剧节奏,这些都是谁规定的?戏剧只能这样么?当演员讲述自己的故事而不是演一个角色时他们还是在"演戏"吗?当我们围坐在一起,产生了一种集体感,观众演员不分,基础的导演语汇被打破了,每个人都在舞台上,每个人的人生都在舞台上。

技术美学不是尽头

  王翀说他以前就喜欢飞的,别人都看不懂的。2008年第一届青戏节他以《电之驿站》亮相,令人眼前一亮。几个演员用极慢的动作在舞台上与各种电器、电子垃圾发生关系,没人说话,没情节没故事,中间甚至会有些乏味,有个人居然在台上将一个姿势保持了20分钟不动。这是最初的王翀,对技术时代下的人这个主题的挖掘。


他说去年是一个分水岭,开始了比较明显的转型。以前那种看不懂的东西在他的作品里逐渐褪去。后来做的所有戏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有剧情、有情节,是观众能看懂的,同时又都或多或少地有电子媒介的不同形式的介入。在这些背后,有很多关于戏剧的思考,关于影像,关于真实与虚构,关于媒体与假象,关于传统戏剧语言搭建出来的世界。


《雷雨2.0》完全实现了他"舞台电影"的想法,将他对技术美学的推崇发挥得淋漓尽致。舞台上有19个人,包括剪辑师、音效师、拟音师、大提琴、钢琴,还有两个配音演员。四台机器,一堆摄影师,因为有的摄影师有表演任务。所有演员的表演都不是面向观众,而是面对镜头,观众看到的是大屏幕,屏幕上播放的故事是由几组演员的表演现场拍摄、剪辑而成的。


问起他为什么对技术这么迷恋,他想了想没有作答,或许他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在聊起10月上演的《乔布斯的美丽与哀愁》时,他拿起那个蓝屏的诺基亚手机,兴奋地说:"你看,啪!一按它居然就蓝了,这在20年前哪有呢。人的肉体在真实世界的移动是非常平庸的,但这种设备能带来肉体带不来的快感,更不用说iPhone了。"《乔布斯的美丽与哀愁》的作者曾经跑到广东的苹果工厂,看那些工人将比头发丝还细的零件组装在一起,看那些童工的血汗,而这些是人们在用苹果手机时想不到的,因为它太美了,设计得太好了。


有国外导演对他说他在国内做什么都可以,但想推到国际,就必须有一个相对固定的形态,形成自己的品牌,比如技术美学,这个没人做过,他目前又做的很成熟。但王翀自己还是犹豫,尽管他现在在做这些,但他不想框住自己。"老做一个东西智力上没挑战,不新鲜,不兴奋。"所以最新的一部戏,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去掉电子媒介,就留演员单独在舞台上,用肉身的能量面对观众。

    © Théâtre du Rêve Expériment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