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9.20《文艺生活周刊》采访

 

王翀,戏剧新浪潮 •《椅子 2.0》

查拉、刘莐

 

准备好!新一轮颠覆经典即将开始

 

采访王翀之前,他刚在 iPad 里下载了 drawsth 的游戏,他说自己不擅长玩画画的游戏,却玩得眉飞色舞不亦乐乎。他会像分析戏剧一样分析这些游戏,研究游戏攻略,还一本正经地跟我讲,“这游戏里买炸弹比买颜料作用大。”然后又笑了,“你看我这么说其实就是站在一个画画不好的人的立场,要是李逸(制作人)肯定会选择买颜料。”

 

彼时的王翀正在日本参加亚洲导演艺术节,现在又要带着这部在日本收获褒贬不一的“出位”作品《椅子 2.0》回到青戏节的舞台上,而且一演,就是半个月。

 

 

2.0——在大师肩膀的斜上方

 

《雷雨 2.0》、《海上花 2.0》、《椅子 2.0》,王翀在 2012 下半年推出的三部新作,全部带有“2.0”的标签,几乎成为他重新解读经典文本的一种表达方式。对于“2.0”的定义,王翀描述为“在大师肩膀的斜上方,而非大师肩膀之上”,力图在作品的呈现中与原作拉开距离,在文本的斜上方建立一个新的舞台世界。以大师文本作为起点,然后另立门户去探索自己的创作方式,王翀希望给中国戏剧带来新的思维方式:文本并非作品的全部,更不是唯一的做戏标准。从文本出发,既可能创作出更加精彩的世界,也是对大师创新精神的一种致敬。在轰轰烈烈的戏剧新浪潮里,此起彼伏的“2.0”们无疑成为引人注目的航标。

 

《文周》:你将《雷雨 2.0》解释为网络时代“Web 2.0”的特点,隐喻着信息发布的多重性、多终端模式。那么在《海上花 2.0》和《椅子 2.0》中,“2.0”是否还是同一个涵义?

 

王翀:其实“2.0”指的是“交互”,是网络中交互式的新内容发布模式。这样一个类比,不仅可以用在《雷雨 2.0》中,同样适用于作为电影戏剧的《海上花 2.0》。这两部舞台电影,他们的影像风格和故事内容截然不同,指向性也完全不同,但是他们在拍摄以及现场观看等一系列关系中都具有类似性。至于《椅子 2.0》,主要是强调的是互动性,观众与演员之间可以相互转换,演员不作为角色出现,而是作为演员自身出现,并向作品贡献内容。可以说《椅子 2.0》并没有编剧,完全由演员与观众的投入作为内容。我想这是新的结构方式,也可以说是一种新的剧作方式。

 

此椅子非彼椅子——被隐去的虚无主义

 

之前颠覆性改编《雷雨》的余波未平,王翀又拿尤内斯库的经典剧作《椅子》开了刀。舞台上没有了原来剧中设定的“年迈的夫妇”和“又聋又哑的演说家”,《椅子 2.0》更多的表现出作品和时代的关联,甚至是和每一个观众的关联。如果说尤内斯库的《椅子》的核心主旨是“虚无主义”下弥漫的漠视情绪,那么王翀的《椅子 2.0》则更加关注人的生老病死,关注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去探寻人最珍贵的事物,生命的意义,以及回忆的价值。当“虚无主义”悄然退居次席,直到消失隐去,人的回忆、人生的不幸、过去的美好、衰老并接近死亡等一系列主题逐渐展现在每一个观众面前。

 

《文周》:为什么要隐去“虚无主义”?

 

王翀:我觉得“虚无主义”已经不是一个有新意能让人有兴奋感的主题了。于是我们离开这个主题,转而讨论更加基本的问题。在原作中,很多宾客没有出现在舞台上,两个主角就自杀了。在我的作品中,这个角色根本就没有出现在舞台上,演员只是演员自己,观众席空置着,似乎观众也没有出现在剧场里,反而出现在了舞台上。观众想象中的戏剧和剧作者尤内斯库没有出现,出现在观众面前的是演员的亲身经历,是演员自己的真实故事,生命中曾经发生过的感动。这种对“虚无主义”的处理手法,实际上是把观念中的传统戏剧空置了,从而讨论戏剧艺术的意义和存在价值。无论对我还是对中国戏剧现状,这都是更加有意义的主题。

 

影像退居辅位的“纪录式戏剧”

 

看过《雷雨 2.0》,不少人感觉王翀在戏剧舞台上拍了一部精密而美丽的艺术电影。这一次的《椅子 2.0》,则突出了“纪录式戏剧”的感觉,强调影像功能性的使用,只作为辅助性的手法,让所有观众都能清楚的看到演员的面部表现,产生一种“纪录片”般的感觉。

 

 

《文周》:为什么想到用“纪录式戏剧”,而没有延续之间《雷雨 2.0》的影像风格?

 

王翀:纪录式戏剧,顾名思义,就是记录生活与世界当中的真实的内容。比如说我以前的作品《阴道独白》,这是作者采访了两百多位不同的年龄、背景、身份、肤色的女性,根据录音记录,经过加工升华写下的一个作品,能够在世界上 140 多个国家演出,是美国当代最成功、演出场次最多、范围最广的当代戏剧。还有戏剧新浪潮的另一部戏,《乔布斯的美丽与哀愁》,被《纽约时报》称为“所有手机,并且有道德的人都应该看”,被《华盛顿邮报》称为“年度最佳美国戏剧”,这部作品也是根据作家亲身的经历写成的——作家本来是一个“苹果粉”,后来自己买机票去调查了苹果的工厂之后,对苹果帝国的存在,对乔布斯作为一个商业奸雄的存在有了全新的认识。《乔布斯的美丽与哀愁》就是一部成功的纪录式戏剧。

 

这两部作品启发了我。真实生活中的所具有的感动与冲击力,其实是矫揉造作的编剧艺术所无法企及的。所以我才选择抛却编剧艺术,直接进入一种记录真实的艺术创作中,也就回到了新浪潮戏剧的开端,《雷雨 2.0》当中的一个重要的探索的轨道——在舞台上重建一种真实,另外一种真实,而不是“现实主义”的真实。我们希望在舞台上用全新的方式来呈现一种生活当中的真实。

 

所有的真实都是艺术家心中的镜像,不管是抽象派、立体派、现实主义绘画、印象派,其实全都是某种程度上的真实。在《椅子 2.0》这部作品里,所有的话,所有的这些故事,所有在舞台上讲述的东西,没有一句话是编造的,演员自己就是自己。其实消失的不只是《椅子》的剧本和剧作家“尤内斯库”,很大程度上,演员和表演艺术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人在向另外一些人讲述真实的故事。这是一种逆反传统戏剧样式,以及颠覆表演、扮演、再现等一系列的概念的全新的创作方式。

 

 

打开你的回忆和心灵

 

《文周》:你是怎么让演员讲述个人故事的?

 

王翀:其实就是心灵与心灵拉近的过程。传统意义上,导演导戏就是抽着鞭子,让演员服从的过程,非常僵硬、死板、缺乏心灵交流。《椅子 2.0》的创作完全是基于心灵交流,虽然我们团队还是《雷雨 2.0》的团队,拥有宫哲、于天建和闫楠三位非常优秀的演员,但是还是需要更多地拉近心灵的距离,从而打开心扉,勾起那些让人伤心的、感怀的,甚至是强烈到难以忘却的记忆。通过这一系列记忆,带给观众感动,人生的哲理或者启示。在我们的创作中,经过了很深入的交心,不断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观众在舞台上也能体验到这种心与心之间的距离是拉近的,与平日里所有人离着八十丈远看舞台,或者所有人隔着一个屏幕看另外一个人的交流方式完全不同。

 

《文周》:是否经历过演员不愿意讲述的时刻?比如和涉及隐私的内容?

 

王翀:当然会有这方面的排斥,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这时需要用自己的回忆和启示来抚摸演员,演员才能慢慢打开自己的记忆,打开自己的心灵。在当代社会,人与人之间都是保持着非常冷漠的距离,而创作过程就是消除距离,进入心灵深处,找到那些自己不愿意回忆起的这些伤疤,揭开这些伤疤,让情感得到宣泄,让自己和观众都能获得感动与启示。

 

《文周》:当演员把这种动情的、真实的故事讲多了之后,会不会重新回到一种表演的成分,就是说他再次流下眼泪不是因为他感动,而是因为他此时必须流泪?

 

王翀:这个是不会的,我们是要求这个真实的故事与真实的讲述,削除中国戏剧舞台上俯视可见、矫揉造作的表演与舞台腔,我们肯定要用真挚的表演呈献给观众。具体到情感的流动与情感的变化,通过这么多天的排练与演出,现在来看是没有问题的。如果将来出现了问题,我们可以更换故事、更换独白来翻新演员的心里记忆。

 

 

演员宫哲:我们愿意和他掏心窝子

 

就像一盘磁带会有正反两面,《椅子 2.0》对于导演王翀和几位演员而言,也意味着截然不同的体验。身为影视演员的宫哲,在本次戏剧新浪潮中参与了三部“2.0”影像作品的排演,谈起《椅子 2.0》中所表现的“真实”,她有着最大的发言权。

 

《文周》:在排戏的过程中,导演王翀让你们讲述那些痛苦的事情,甚至是一些很不愿意回忆起来的事情。你们是怎么被引导说出自己故事的?

 

宫哲:有一回我排练的时候跟导演说,从最开始跟他合作,就是出于对他的信任。那种莫名其妙的信任,只是一种直觉带来的,是王翀这个人本身让你觉得可以信任。我一直觉得王翀的直觉特别准,他自己对艺术有一种特别独到的敏锐的判断力。所以当他想要我们去说真实的故事,我们演员也愿意去掏心窝子去跟他说这些,这算是人格魅力吧,我也说不出来,就是一种信任。

 

《文周》:演出《椅子 2.0》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宫哲:演出经历特别痛苦,散场回去以后,人就跟傻了瘫了似的,大脑已经陷入麻木、没有知觉的状态。在日本演完了之后觉得特别累,是那种心里累。它不是那种正常演完的兴奋的状态,状态很奇怪,可能因为是一种非正常意义上的舞台台本的呈现。其实我一直期待能在表演上有一个转折点,我总觉得现在这个煎熬的过程肯定会有一个蜕变,可能每个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就是不一样的,我需要的蜕变就是通过这种类型戏剧来蜕变。

 

 

《文周》:对于王翀所说“真实的展现自己”,你怎么理解?

 

宫哲:我觉得演戏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过瘾,能够有各种变化。所以好多演员愿意尝试各种不同的角色,尤其是性格反差特别大的角色。以往我们的表演是诠释别的人物,但这一次王翀是让演员演自己。像我们学画画,刚开始我们在临摹静物,而到后期我们就会变成去创作,然后创作的过程也是通过你的临摹不断有了自己的主动性创造加进去,最后变成了一个完全的蜕变,直到真正的创作。说实话,这个过程有点痛苦,无从下手,因为人是很难对自己开刀的。

 

【采访花絮】王翀说话都是一串一串大长句子,曾经被友人戏称为“现场论文生成器”。回答完所有问题,他长出一口气,说:“你这问题忒干,全是概念,我都说累了。”

 

我问他还有什么有意思的话想说,他说:“你采访宫哲去吧。”宫哲瞪着大眼睛:“这过程这么痛苦,哪儿有好玩儿的事儿!”我问,“那控诉导演的话有么?”王翀一挥手,霸道地说:“不许控诉导演!”然后走开了。

 

宫哲讲到“这可能是人格魅力吧”的时候,王翀又回来了,好像是为了特意听对方夸自己似的,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问:“呦,你这儿夸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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