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4 《men's uno》报道

 

《王翀 五年的无手机实验》
张薇

 

王翀,青年戏剧导演,北京大学法学学士,夏威夷大学戏剧学硕士。曾执导戏剧《阴道独白》、《电之驿站》、《哈姆雷特机器》、《中央公园西路》等。

没有剧情、没有对白,50分钟的演出就在三男三女与地面的各种电子设备的接触中和缓慢从剧场走出的过程中告终。穿着黑衣的演员,肢体与电线、键盘、手机等物品产生互动,比如男人用网线牵着女人走或男人趴在地上膜拜手机,舞台屏幕上飞驰闪过永不停息的电线、路灯、路牌,而现场也充斥着各种生活中常见的“电”的声音。
这部叫做《电之驿站》的戏剧是王翀2008年导演的作品。


5年前,他从夏威夷大学回国,“不满平庸而肤浅的北京戏剧”,按照他的“狠劲”戏剧美学,创办了薪传实验剧团,第一个作品就是《电之驿站》。


这部实验戏剧关注的便是当下的生活,尤其是人的身体和电器、电子产品间的关系。它想传达的一种观念是:在我们这个时代,当手机已然成为了与肉体不可分割的新器官,当一个人的身份不得不通过他所购买的最新的电子产品而获得定义,当海量的电子信息高速地南北隳突之时,一个电子文明的废墟即将或者已经诞生了。


信息时代在多大的程度上侵入着人的生活空间?王翀以《电之驿站》的戏剧形式,形象地展现出作为一个年轻人对电子文明的思考。


2009年,我第一次采访王翀。当时他在纽约,带着《电之驿站》参加纽约国际实验戏剧节。《电之驿站》是该艺术节13年来,第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戏剧。纽约媒体对这部戏剧的评价是:“揭示了我们真实生活中的数字化处境”。


在联系王翀的过程中,他的伙伴告诉我,这家伙没手机,必须通过邮件或固定电话来联系。没手机?在一个恨不得一机多卡的快节奏的信息时代,这么跟时代脱节的人仿佛就活该被这个时代淘汰吧?我暗想。为什么不用手机?他的伙伴说:行为艺术吧,他故意的。


我试着用邮件来联系王翀,发现得到了身在纽约的他的迅速回复,也知道了他从2005年就开始了这种无手机行为,他不仅没被信息时代淘汰,还反过来狠狠咬了这个时代一口——诞生了他的批判性作品《电之驿站》。


在国外上学是王翀不用手机的契机,接下来成为了一种习惯和一个实验,他拒用手机的理由是,“手机被人们随身要带,虽然它没跟人的肉体长在一起,但貌似成了人们一个不可分割的新器官,如果手机不带在身边,就有人的功能、人的价值的严重削减感。”


2008年回国,开始在国内做戏剧,不用手机的生活自然会带来小麻烦。


国内戏剧圈的人不习惯用电子邮件建立沟通,王翀也只得回乡随俗的靠固定电话跟圈内人联系。一般都是谁打过电话来,家里人就跟人肉答录机似的,留下对方的姓名,写在纸上,好让王翀一回家就立即给人回电。


自己整理了一个电话目录,打印后叠成纸揣兜里,每次都是一个一个摁着号码打电话,打多了,很多号码不用查都能背下来。


也有焦虑,比如约人约事,必须要求双方都按约定时间抵达约定地点,一旦有迟到情况,王翀就得满大街的找电话,要么厚着脸皮跟人借,要么就得找到黄色电话亭。


“没手机的感觉,有点像小时候,大家只能靠固定电话来联系彼此,充满了等待、期待和未知感,这个挺有意思的。”王翀说,“当然,你也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机会。”


实际上,听起来没手机的王翀也没耽误什么事,可能反而集中精力做了更多自己想做的事情。2009年,一共创作了三个新戏,通过电子邮件联系国际巡演、国内巡演,共巡演了深圳、上海、香港、纽约、魁北克五个地方。


这种行为艺术式的无手机生活让他得到了什么?


“关键是一种不妥协的感觉,面对这个世界不妥协,一种坚持,一种狠劲,这个也是我在戏剧上想追求的。”


2010年底,王翀手上同时做三个自己的戏,还帮别人筹备一个戏,北京、上海、杭州,一个月之内三个地方都有演出。这让王翀有点招架不住了,终于被迫用上了手机。


5年多的无手机生活就这么嘎然而止了,“没有觉得突然是方便了,更多的是挫败感,你干了这么几年的事,突然放弃了,挫败和羞愧感。”


不用智能手机,是他在用手机这件事上的底线。在他眼里,如果手机是病毒,那么智能手机简直就是病毒的升级和进化。


“手机上网啊、手机微博啊,明明是面对面一起吃着饭,经常会出现低头看着手机说话或不说话,不过是个虚拟世界啊,服务器一断,那个世界的文明就全灭了,可大家却把它当作一个肉体一样的存在,微博上那个ID仿佛就是你我,而不是直视着彼此的眼睛,珍惜在一起的时间。”


这种现象让他觉得挺可怕。他给这种聚会命名为“多文本聚会”,是一种被媒介“媒”过一道的交流。


微博时代的来临,让王翀想着将来也许可以做一部戏剧,专门表现微博的存在,“是非常复杂、非常多元、永远是冗余的海量的信息空间,会把你的注意力吸引到跟你完全无关的世界中去。”


在去年的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戏剧节持续近一个月,王翀还是保持着他和信息世界的距离,楞没办手机号,就是沉浸在戏剧节的1000多个戏中,那时,他的世界不是网络、不是微博,就是阿维尼翁中的戏剧。


他知道那种状态,“有些人一见到电脑扑过去,赶紧上会网上会微博,就跟毒瘾似的,似乎你不上这个你就不存在了,不光是别人觉得你不存在了,连你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存在了。”


在阿维尼翁,那种新环境中太多让人兴奋的东西,原本放在网络上的注意力一下子放在了这些新东西上,“就相当于一个戒毒。”


对于这个让人头疼的信息冗余又海量的时代,他没有什么特别具体的应对之策,他唯一的应对方法就是批判,“自我批判,在挣扎中思考。一边恨自己,一边在琢磨琢磨这件事。”


问他,这是对网络信息的保守和传统的态度么?


他答:“其实不是。传统的态度是会否定网络的价值,而我觉得网络的价值是不言而喻的,存在也是无可辩驳的。只是在存在的内部进行批判,有点像在资本主义社会内部批判资本主义社会,也许在思考中有一个可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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