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21《新世纪周刊》报道

 

《自我控诉》: 令人有受刑感的实验话剧 
■本刊记者/余锎

 

《自我控诉》看起来比《风声》还要辛苦,80后导演扒光的不仅是男主演,

还有整个80一代人——什么都没有的一代

 

  朝阳区9剧场胡同深处的凹剧场,薪传实验剧团的导演王翀在舞台中间搬了两张椅子坐下,对留下的稀稀落落的观众进行“演后谈”。有人问:“这出戏是不是太残酷了?”王翀乐着说:“这还不够残酷!”

  “我想拉开推开才能开的门,我想推开拉开才能开的门……我在走得太远就不够聪明的路上走得太远……我呸口水,我在不该呸口水的地方呸口水……我错把猥亵当成原创!”这部名为《自我控诉》的戏剧是后现代主义大师彼特·汉克的作品,但更多是王翀和演员浩天的作品。

  整部戏的句子全由“我”字开头,有着关于人类自我精神成长、反思社会这样终极的哲学命题。彼特·汉克在创作这个戏剧的时候是个“说话剧”,表演者只是说话就行了,要将表演的成分还原到最低。

  没逻辑是因为没答案

  王翀对《自我控诉》使用了身体剧场的尝试。整部戏只有一个演员,只穿着一条内裤出现在舞台中央,他脸朝下,用脑壳上的白色面具代替自己说话;他拉下面具放进内裤里,他在舞台空间中上蹿下跳,甚至从一扇后门逃出舞台;他穿上层层衣服化成臃肿的现代人,他又脱下,用笔自己涂抹身体,让观众用笔涂抹他的身体,继而用这“千疮百孔”的上半身来表演、“说话”;他也用嘴说话,大声说快速说,最后整个脸部都在抽动,口水喷向天空……

  演后谈的很多观众似乎对他很了解,也跟他一样直率:“王翀:我觉得你的戏剧本都特难背,没有逻辑,演员很辛苦。”更有人更是直接批评戏的层次不突出:“这里面的控诉有的是挺震撼,但是就像喝了一口酒,马上就消散了。很多东西没有答案。”王翀也不甘示弱:“后现代艺术本来就不能给你答案,它只是给你开一扇门,给你从没有过的东西。”

  “我犯了艺术的原罪。我厌恶平庸的戏剧。我没在胡同里深造过。我不懂在饭桌上连横合纵。我不愿被恶俗潜规则。我不学心理年龄明明80多岁了做出来的全是儿童剧。我摘掉白领和红旗。我长着白毛和红掌。我不想在剧场里卖笑。我不想在剧场里卖。我不想在剧场……”在《自我控诉》的宣传语中,王翀仿照彼特·汉克的方式这样“自我控诉”。

  1982年出生的他在北京大学法学本科毕业后,跑到了夏威夷大学学习戏剧,之前她看过孟京辉的《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黄纪苏的《切·格瓦拉》。

  “但是最终对我产生影响力的是林兆华的戏,他拍的《等待戈多》、《理查三世》和《故事新编》,这些都是大师级的作品,不拘泥于文本本身,特别有舞台美学。这些作品让你觉得戏剧艺术这个东西特别伟大,有那种特别高的东西。”

  “张广天、黄纪苏的戏,很多都是文革的传统,旧左翼反美反资本主义的思维。我们的文艺是一种无国籍的表演,我的美学更多是后现代的。”曾在纽约水磨坊中心学习的王翀更喜欢强调国际的、“无国籍”视角。“其实我们大家都已经成为了地球人,从我们所用的这些电子产品到着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言语思维、我们学的东西都是西方的。传统只是一个已经逝去的美好回忆。就像张艺谋弄的好多中国元素,它在那是为了让你舒服,是迎合观众心理需要的一种符号,但90%和我们的现实没什么关系。京剧是美,可是日本的舞踏(1959年被创造出来的一种舞蹈)也美,印度舞蹈也美,国籍并不能影响你欣赏另一种美。”

  薪传实验剧团的三部曲

  在今年已经出品的三个薪传实验剧团的剧目中,《自我控诉》、《阴道独白》是关于女性自我认同的问题,《电之驿站》则是现代图景中关于人的身体与电子产品的关系,不断出现“自我”诘问的主题。

  王翀说,他更关心的是“它们的戏剧模式,就是后戏剧剧场”——不强调角色扮演,不给你一个具体的情景,非故事、非线性逻辑。

  “《电之驿站》关注的是当下的生活,尤其是人的身体和电器、电子产品间的关系。”这部“无言戏剧”没有一句话,演员在舞台上极度缓慢地移动, “这就是人的存在本身,人的身体是通过网线来建立的,肉体是无能的,你不得不依赖电子产品才能获得自我的定义。”先锋以及深刻,王翀因此获得纽约实验戏剧人的盛赞。

  他仍然要面对票房冷清的现实。“我是实验戏剧人,但不可能不考虑商业,这个戏(《自我控诉》)我一半的精力都在想钱的事了,只有一半精力在创作。毕竟没有那么多的《阴道独白》可以拍。”确实,相比凹剧场零落的人群和观众态度的冷静,王翀身兼剧本翻译和导演两职的《阴道独白》似乎要成功得多,8月底在东棉花胡同的蓬蒿剧场的最后一场,文艺青年挤满了小剧场的边边角角。

  三个女演员化身为前后百年里的种种女人身影,叙述跟阴道有关的故事,或悲伤或反叛或沉醉,其中有传统的男欢女爱,有面纱后的性压抑,还有女权主义用同性恋抵抗男权的极端……但最带劲的要算女演员林寒用声音“表演”阴道——各种有趣的叫床声,以及带领观众一起“说”阴道,“bo,yi,bi—— ”,女演员动员了好一阵,剧场里才闷闷地出了一个响儿,随后有了响应,有了合奏,尽管多少还有些不自然。

  在薪传剧团之前,《阴道独白》早就多次被学生社团和各种非正式的剧团排演,剧团3月份开始的中文授权首演踩在了人气的点上。

  《阴道独白》在实验性和商业性之间的成功似乎不可复制,但是王翀说自己“现在还年轻,还有劲”,还能坚持实验戏剧的理想,拍自己喜欢的戏。

  90%的北京话剧平庸肤浅

  在北京,搞笑剧和都市白领剧的火爆。“在我眼里,北京的戏剧90%多的都是平庸的、庸俗肤浅,老的艺术看看还行,做起来就比较恶心了。我想要做的就是改变和创新。”王翀说明年可能会做一个“暗戏”,整个过程完全没有光线。

  “我希望我的戏是实验的,在我眼里,北京四环以内的戏剧没有(像我们)这么实验的。实验戏剧是给观众看的,但也是给戏剧人看的,让你们看看艺术的未来是什么。”

  《自我控诉》让观众“服刑”的感觉是对观众的考验。王翀说:“你只要心灵开放就行了。如果你懂艺术,心灵是封闭的,你喜欢的艺术也只能是上个世纪的东西。但是你找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其实也能从这样的戏剧里感受到震撼,这就是艺术的震撼力。我更讨厌中产阶级的戏剧氛围,一群自以为是的人。”

  “一个戏剧作品完成了,就消散在一个空间里了。”王翀这么总结戏剧不可复制的魅力。他的下一个剧将会是英国才女Sarah Kane的《渴爱》,“尽管说爱情是不朽的题材,但对我来说爱情的主题还是太俗”,《渴爱》是关于两男两女的感情戏,但是这四个人分别沉浸在自己的心境里,似乎是对话,又更像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