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9.10《青年周末》报道

 

《阴道独白》背后的三个大男孩
文/张薇

 

  8月份下旬,大陆唯一授权公演版《阴道独白》,在北京完成了它的第二轮演出。三个女演员的背后是三个80后大男孩组成的薪传实验剧团的推动。
   同样是这几天,这个剧团的另一部作品《电之驿站》,参演纽约国际实验戏剧节,成为该艺术节13年来,第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戏剧。
   依靠自筹资金的形式,宽泛的国际视野,这帮“不满平庸而肤浅的北京戏剧”的小年轻们,正在满城都是减压剧的京城,开创他们的像《阴道独白》等戏剧一样的新戏剧美学:要严肃、要艺术,也要市场。
   他们在成长,他们也希望带动大众对戏剧审美的成长。

■阴道的独白,从“Vagina”到“Bi”
   “我的戏剧要有敲击感,敲击对艺术和现实的麻木。”
   8月23日晚,北京。
   《阴道独白》在北京第二轮演出的最后一场。
   小年轻们几乎是用“挤”的姿势从小剧场的入口处涌入。
   人多、地方小,小剧场的前三排甚至用上了草编垫和小板凳,陆陆续续的有人进入,几乎占满了这个今年才开业的民营小剧场。
   据知情人说,《阴道独白》的演出,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剧场带入了它的票房高潮。
   伊芙·恩斯勒这部经典话剧,演遍世界各地又饱受争议,此前中国已经被N多高校团体和民间团体地下演出过,而这回获得大陆首次公演权的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80后话剧团体——薪传实验剧社。
   灯光暗下来,台上台下都与小剧场的漆黑融在一起,黑暗中的三个女演员的演出,有点像一次女性的地下运动和宗教仪式。
   没有观看轻松喜剧时的嘻嘻哈哈,周围的小年轻们似乎都屏息着,毕竟从演员嘴里频频蹦出的“阴道”这个词汇让观众们多少有点不习惯,直到——“V” (Vagina)这个女性生殖器官的英文单词,被女演员用北京俚语“Bi”的方式大声呼喊起来,并且要求现场观众也一起高呼这个俚语时——现场绷紧的神经一下子从羞涩中亢奋起来,把那种屏息和不习惯的气息一扫而空。
   从“Vagina”到“Bi”的转译正是82年导演王翀的得意和大胆之处:恩斯勒的剧本中有经典的一处,她曾对cunt(阴道)做了解读,把这个女性羞于出口的词拆解为以“c、u、n、t”开头的各种美妙的词语,且都与性有关;王翀在他的中国版中,借用了“阴道”的俚语版,把它拆解成了“波”和“一”。
   而在国内的其他版本中,有的去掉了这部分,有的只是依照原本念了出来。
   王翀的转换,一下子把“阴道”这个词用了一个看似“脏话”的字眼敲击到观众的心坎里。
   “我的戏剧要有敲击感,敲击对艺术和现实的麻木。”当《青年周末》记者邮件采访远在纽约的王翀时,他解释自己如此做《阴道独白》的初衷。
   演出结束,台下的女孩子们跑上台来跟表演大胆的女演员们送花、拥抱,《阴道独白》的制作人之一83年的朱伯男大大咧咧地走上舞台来打圆场,因为导演王翀远在纽约参加戏剧节,这一次的演出基本上是由朱伯男来负责执行导演和舞美等琐碎的演出工作。

■第一拨登上国际舞台的80后戏剧人
   “纽约国际戏剧节不会邀请任何人,所有人都需要报名,公平竞争。戏剧节的组委会看了我们的彩排之后跟我说,观众很需要看这样的戏。”
   
   8月22日,纽约国际实验戏剧节。
   当《阴道独白》在北京演出第二轮的倒数第二场时,薪传实验剧团的导演王翀开始了剧团的另一部实验话剧《电之驿站》在纽约国际实验戏剧节的第一天巡演。
   巡演持续5天,薪传实验剧团被纽约的媒体报道为,纽约国际实验戏剧节13年来,第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团体。
   在薪传实验剧团自己的网站上,将自己参加赴纽约国际实验戏剧节的演出,称为“80后戏剧首次登上国际舞台。”
   《电之驿站》是薪传剧团2008年参加第一届青年戏剧节时的作品,没有剧情、没有对白,50分钟的话剧就在三男三女与地面的各种电子设备的接触中和缓慢从剧场走出的过程中告终,一部看起来很“闷”的戏。
   导演借此想关注的是“人的身体和电器、电子产品间的关系。在我们这个时代,当手机已然成为了与肉体不可分割的新器官,当一个人的身份不得不通过他所购买的最新的电子产品而获得定义,当海量的电子信息高速地南北隳突之时,一个电子文明的废墟即将或者已经诞生了。”

  在2008年的青戏节上,当有些观众斥责《电之驿站》不知所云时,孟京辉站出来对这部戏全力赞美:“我不相信这个戏是谁都能做出来的。把中戏100个教授和1000个学生绑一块,也未必做得出来这样东西。我看到了演员身体的美丽,虽然他们半天不动,但我能感觉到他们身体里积蓄着力量,快要爆炸了。这个戏看到最后,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我说的想哭不是心理上的,而是我的眼睛里就出现了物理的泪水。”
   《电之驿站》正是凭借着这样独特的表演和主题,赢得了纽约国际实验戏剧节的关注,成为了每四个报名剧目中的胜出者,“这个戏剧节不会邀请任何人,所有人都需要报名,公平竞争。戏剧节的组委会看了我们的彩排之后跟我说,观众很需要看这样的戏。”王翀在《青年周末》记者的邮件采访中回复道。
   相比较在北京演出引发的争议,纽约媒体对他们进行了毫不吝啬的赞美,比如《村声》杂志的网络版评价说该剧有“仪式般的庄严”,“揭示了我们真实生活中的数字化处境”,nytheatre.com说“迷恋上了剧中缓慢的动作”,甚至说王翀是“中国戏剧界的新星”。
   “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只能暗地里美。”王翀的纽约之行让他的国际视野放得更宽,“在纽约看了20场表演,从导演大师威尔逊新作到澳大利亚来的独角戏,感觉创作极端的多样化和个人化,不像北京只有僵死的现实主义和恶俗商业戏”,也让他觉得自己的东西完全可以跟西方进行对话,“一个日本学者来北京看了《电之驿站》之后写了一篇英语学术论文(不是剧评)将会发表在加州的学术期刊《戏剧论坛》上。学术关注会形成一种深入而持久的对话。僵死的现实主义和恶俗商业戏就没法对话。”
   纽约巡演的好反响,让王翀更加坚定了他不走“恶俗商业剧”的戏剧理念。

■不满平庸而肤浅的北京戏剧
   “艺术都不应该像爱情搞笑剧一样让人麻痹、不思考、忘掉现实。自甘平庸的创作者只会揣摩中产阶级观众的心思。但我不愿意和他们一样。”
   
   当王翀和朱伯男都忙活着,薪传剧团的另外一个核心人物、《阴道独白》的制作人之一笑尘也没闲着。
   8月25日,就在《阴道独白》的第二轮演出结束后的第二天,1984年出生的笑尘推出了他筹备已久的自编自导的实验话剧《一场当代艺术的演后谈》,这场演出将行为艺术、当代绘画、装置艺术跟话剧综合起来,用笑尘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我会做一些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我不会去模仿什么的,我比较随性,这个东西有意思,据我所知没人尝试过,我想把它拿来做一下。”
   《一场当代艺术的演后谈》因为它“怪诞”的艺术形式而亏了钱,他觉得这种“并不肤浅”的尝试,值。
   就像做《电之驿站》和《阴道独白》一样,这种“严肃的、有艺术价值的戏剧”让他们觉得足够过瘾。
   薪传实验剧团也正是因为“不满平庸而肤浅的北京戏剧”而诞生。
   2008年的王翀刚从夏威夷大学揽个戏剧硕士的名头回京,混迹东方先锋剧场三年的朱伯男正打算自己创业,而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的笑尘刚刚辞去北京电视台的工作,彼时的北京话剧市场,满城尽是把“爱情”、“疯狂”、“麻辣”当主打的轻松又解压的白领小话剧,三个人都觉得这样的话剧做起来太没意思。

  王翀作为灵魂人物,主要工作是选剧目和做导演,一直在是剧场做幕后工作的朱伯男主要负责技术层面,笑尘本身是话剧演员出身,则在表演和戏的表现上给王翀提建议,也在商业制作上出谋划策。
   严肃的、有艺术价值的戏剧就真的没有市场吗?年轻气盛的哥仨儿偏偏不信这个邪。
   用王翀的话说,他想做点“狠”的话剧:“艺术都不应该像爱情搞笑剧一样让人麻痹、不思考、忘掉现实。自甘平庸的创作者只会揣摩中产阶级观众的心思。但我不愿意和他们一样。”
   显然,《电之驿站》虽然很慢,但那是以慢为狠;《阴道独白》在题材上很狠;10月份要在北京上演的《自我控诉》从头到尾都在骂自己,也是狠到极致。
   朱伯男认为薪传实验剧团做的东西是有营养的:“到处轻松喜剧、减压喜剧、搞笑喜剧,既然大伙都去挖金子去了,那我们就踏踏实实地卖水吧,包括我们做的这些戏也是属于‘水’的,有些东西只是单纯图个乐呵,过后就没有养分了,而水是有养分的。”
   笑尘认为他们的东西给了北京观众除了搞笑戏剧外的另外一种选择:“起码我们想把这些严肃的戏剧拿过来给大家看,而不是被那些戏剧垄断着。就像如果大家没接触到美剧等电视剧,就会始终觉得‘马大姐’还不错。”
   《电之驿站》、《阴道独白》等挑战大众审美、批判性强的戏剧就是在他们这样的戏剧理念下一一诞生。
■只选国际大师的本子
   “很简单,中国大陆的戏剧文学太烂了,优秀剧作家加在一起还没我的鼻孔多。”
   
   资讯丰富的80后成长背景让薪传实验剧团的眼光更国际化。
   从《电之驿站》、《阴道独白》再到10月份即将公演的《自我控诉》,他们所选择的剧本统统是国际戏剧舞台上的大师级作品。
   大师级的剧本是这个年轻剧团的“出位”方式。
   时下的北京话剧圈,用轻松的原创剧本、有名气的导演、有名气的演员、甚至电视圈中的演员来吸引眼球时,薪传实验剧团显然在这几个方面都毫无自己的优势。
   视野和创新是这帮一穷二白的戏剧小子们的唯一和最大的优势。“现在有很多破烂商业戏也敢称自己为‘先锋’、‘实验’,其实是在混淆视听。中国大陆的戏剧文学太烂了,优秀剧作家加在一起还没我的鼻孔多。和一个幼稚、低级重复的‘原创’剧本相比,肯定要选择大师。”王翀毫不掩饰他对国内戏剧圈的批判。
   “实验戏剧本来就应该和主流不一样,独树一帜,尝试别人所想不到、不敢想。难免会引起观众和学术的争议。10月将要在北京上演的《自我控诉》就是奥地利大师彼得·汉克的作品,为什么要在国际范畴内选本子?很多重要的世界级作家、作品之前都没有人介绍到中国来,所以创作者和观众才会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好的戏剧是什么样的。”王翀说。
   在他们眼中,学院派也未必是“先锋”的,甚至是保守的,“学院是更传统更保守的理念,凡是在学校里能讲的都是过时的,学校讲授的东西肯定是经过时间的验证后的结果,它是正确的,但它已经过时了。”笑尘说,他的国际视野更多的来自看的很杂的书。
   朱伯男则催着他参加爱丁堡戏剧节的朋友给他带回点好东西来,“什么是好东西?就是好的思路和戏本子。”

■省钱又靠谱的运作秘密
   “我们的目标是希望可以自给自足,把实验话剧当作可以拿来吃饭的东西,但是目前还都不可能。但不能说这种戏没价值。”
   
   不得不说,借着《阴道独白》这样的好本子,他们第一次自己全程负责的商演小有成功。
   《阴道独白》的投资就来自这哥仨儿,王翀、朱伯男、笑尘三个人一起凑了2万多元。第一轮在北京的演出因为剧场方的限制,只能卖到50元、30元的票价,6月份到上海的公演做的是义演,他们没有拿到钱,而是把结余捐给了一个反家庭暴力热线,如今经过8月份的第二轮商演,他们终于完全收回了成本,还小有盈余。
   “我们的《阴道独白》已经在北京和上海演了13场,全部售罄。这个戏在华语世界巡演一圈挣个百八十万是没问题的,只是我们没有商业渠道。”王翀如此评价他们的第一次商业运作。
   比起其他话剧的制作至少需要十来万元的成本来说,他们的2万多元成本只能“抠”着用。
   通过跟国外版权方进行电子邮件的交流,王翀拿下了《阴道独白》的中国版版权;通过熟人圈,找到了认识的三个职业女演员,跟对方打招呼说,2万元投资能收回才可能支付劳务费;没有排练场地,朱伯男则从亲戚那里磨到了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平房;化妆师则是演员自己找朋友蹭来的大老力;通过在豆瓣网和开心网上铺天盖地的轰炸,连宣传费都省了。
   也曾经寻求过商业投资,他们专门找到了杰士邦和杜蕾斯,一跟公关公司谈,对方对他们的演出很感兴趣,但商家要求改本子,植入广告,但一想到这个会违反版权合同,他们放弃了这部分投资来源。
   为了保证成本回归,除了媒体场外,他们不赠票,绝大多数观众是自行买票入场。因为“赠票”理念的分歧,朱伯男还跟公演剧场发了火,用朱伯男的话来说,他们的操作路径是“要省钱,还要靠谱、专业。”
   尽管最后每个人分到手里的钱还不如北京小白领一个月的工资多,但毕竟是这三人初出茅庐的战利品。
   “我们的目标是希望可以自给自足,把实验话剧当作可以拿来吃饭的东西,但是目前还都不可能。”笑尘说,“但不能说这种戏没价值。”

■路挺长的,比许三多的路还长
   “薪传实验剧团的外文名是法语的,意为‘实验梦剧团’。我们都是怀揣梦想的,而梦都是实验的。”
   
   名声在外的《阴道独白》毕竟是个特例。10月份要上演的《自我控诉》将成为他们对观众吸引力的另一个考验。
   “我们也在很积极地发展观众、和观众交流,让他们理解实验戏剧。交流但不迎合,说好听了叫‘和观众一起成长’,说难听了叫‘教育’。”王翀说。
   很难说他们对这样一个市场的开掘是乐观还是悲观,但至少他们在努力尝试。
   笑尘除了在薪传实验剧团当王翀的左膀右臂外,自己还组建了另外一个实验剧团——黑幻实验剧团。
   如果说薪传实验剧团希望可以在艺术性和市场性两者间双赢,他希望黑幻实验剧团可以不管不顾地去做实验话剧,“不怕这个东西不好,被人骂,甚至不成立都不怕。”
   因为没办法只凭做实验话剧来养活自己或者获取资金的支持,他们都有各自的副业。
   朱伯男在薪传实验话剧的工作之外,还会接跟剧组的活,帮助其他戏剧剧组做舞台督导、音响灯光等工作,笑尘也会搞点其他业务。
   至于薪传实验剧团的未来,他们都觉得成立文化公司、拥有一个独立的财务体系和监管体系,会让剧团的资金来源打开局面。
   “之前从北京电视台里辞职出来,就是想做点什么,就是希望开启一份新的事业。”笑尘说。
   “薪传实验剧团的外文名是法语的,意为‘实验梦剧团’。我们都是怀揣梦想的,而梦都是实验的。”王翀说。
   “路挺长的,比许三多的路还长。我不是一个浮躁的人。”朱伯男说。
   是的,不浮躁才会不功利,才能体会到纯粹梦想的快乐。
   正如一个媒体人所言:“80后戏剧人也许没什么可标榜的,但他们既符合人们对于80后的标准想象,也打破我们对于80后的固定想象。但是澄澈见底的清溪,比‘烂泥的深渊’要好。何况,总有一天,他们会变成深阔的、奔流的河。”

    © Théâtre du Rêve Expérimental